标题: [03-01] 舞院女生的《身体笔记》[强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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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真实







    2001年12月9日 19:35 雕刻时光
    走出热烈的演播室,结束了有生以来第一个DTV的拍摄,3个小时的录制过程,节目是《烟雨西泠》。

    淡紫色的纱质柔装罩住灵动的躯体,演播室中央的舞台上布满仿真的南方竹叶,清雾弥漫,如梦如幻。脚下粉色的练功鞋踏进沙沙作响的一地叶片,踩到的是书中描述的竹海草林。站在一棵修长竹子边,痴痴地望着遥远的天边,目光透过水泥方砖洒向南齐的历史边际,带着绝望与微渺的期盼,步行。

    停顿,更换场景,竹子被挪置舞台中间,继续拍摄。

    我仿佛转了个身,进入了丛林深处,周边忽然长满绿色,竹叶中看见不断搜寻着我的长长的摇臂镜头。巨人般的活动设备像摄像师的胯下坐骑,而驱赶它的人是操控台的导演。镜头悬浮于舞动的轨迹之上,荡漾游徊的台面阴影被准确地记录着,荧屏上该是最为立体的舞蹈。整个空间对我而言,像一个环行电影院,每一面墙壁都投射着我的情绪、目光和眼泪,摄像机随时都能看见各个方位的细节表演,天地长满瞳孔。

    我的眼泪真的要掉落了,在“小小”命运的短暂回忆后,轻轻地用现代人的手指把她的眼泪擦干,抹了口红的双唇咬住湿润的手指,心痛的血,滴在泥土石子的缝隙。

    终于长吁一口气,由悲怨之情中解脱出来,发现自己身心疲惫,想赶快找到温暖的位置坐下来,好好数数流出的眼泪,尝尝淡咸。

    化妆室里满面泪痕坐下来休息的我,让在场的化妆师满腹狐疑,一个劲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只好轻声告诉她:“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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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虚拟



    2002年3月14日 23:45 宿舍
    今天接到家里的电话,妈妈说看见电视上央视三套的《舞蹈世界》展播的电子版《扇舞丹青》,心里很高兴,大家总算看到了成果。今年2月,为这次拍摄,之前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工作,包括对作品的电视创意和舞蹈本身的修改调整。

    进入纯蓝色背景的演播室,体验的是一种完全与世隔绝的环境,我只可以见到手持摄像的工作人员、场景监视器和听见舞蹈选自《高山流水》的古筝曲。我和导演间的对话是通过音响传播的,人也是第一次在电脑虚拟的空间中流动,时不时瞄一眼监视器,不能让虚拟的荷花被舞群遮挡。

    演播室的大门紧紧关上,室内没有一点声息,安静得让平日里习惯开演前观众“喧嚣”的耳朵有些不适应。效果灯开启,青烟缥缈,我在天地蓝色交合为一的空间里展动腰肢。忘记坐在室外的人们存在,一道落地玻璃把我送进完全的舞蹈状态。

    音乐响起,自我感觉被周围全新的表演环境和来自空灵的气息调整得很好,在头脑中不自觉地抹掉了每个动作的要求,只是尽兴地与古筝弦动之音密切配合。由心底发动的内力驱使这个肢体开始运动。过程中不曾想到我的眼睛看哪里,手臂举多高或是步子踩多准,只要一味地回归自我,回归每一个兴致盎然、奋笔书画的亮丽心情,挖掘自己的情绪走向。

    在海洋般的蓝色中尽量让舞蹈动作与氛围契合,去尽享意想空间中的山重水阔。弦音悠悠的古曲,把我由浮躁喧哗的人群领入纯净安详的舞蹈空间里,和我一起体验短暂瞬间的快感与忘我的投入。

    一段一段,拍摄进行得很顺利。连续几天都持续着这种表演的良好状态,直到看见操作台播出的回放。我想这是一次忘记式的旅程,不同的时空体验,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因为自己行动的受控已转到潜意识的范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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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奔波



    2003年9月30日 01:30 杭州百合宾馆
    楼下是靠近西湖窄窄的马路,车如流水,一个人就趴在窗台看夕阳逐渐模糊在淡淡的云蔼周围。

    在入睡前数十个颠簸的小时里,默默思念着这张来之不易的大床和棉花般的枕头。在浴缸里浸泡着酸肿的脚踝,还好现在没有电话铃声响起。虽然短短3天里,我从北京飞到杭州、转站深圳、再回杭州、再到深圳,但今夜过后,明天又要启程。

    躺下,没有人与你共享晚间演出结束后的兴奋与莫名的孤独。一支点燃的“圣罗兰”躺在玻璃烟缸里,红色的暗火在烟纸上一圈圈奔跑,没有止歇,不被打扰的烟雾在空中蒸腾,借着月光看到优雅的曲线蔓延。

    白天,我拎着简单行李,只身出现在各种机场、车站和宾馆。在社会的舞台上像一只奋力拼搏的船只,自己努力维修着身体破损的地方,努力以智慧、勇气赢得一条又一条顺利的船道。然而该停泊的时候,却找不到心灵的客栈,一个人真的感受到孤独、无奈与力量不足时,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开始在现实中变得艰辛。

    有时在想人生的过程,时间当然是无法驻留的,它会让花容凋零,而心胸却要在临行之后豁然开朗。什么时候能像太阳,不计日出日落的辛劳、白昼里世间的浮华、深夜独自的寒冷和自然气候的肆虐,完全带给心灵的慰藉和永恒难忘的绚丽?

    失眠慢慢煎熬着我,体尝血液的温暖,荡漾在乳白的晨曦中,彻夜未眠。

    雨来了,扶走漫长的夜,流星般开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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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灯光



    2004年9月14日 20:03 杭州人民大厦
    昨晚终于历尽艰辛顺利完成比赛,演出结束回到房间竟然又失眠。可能是疲劳过度或者那种表演的心情澎湃尚未结束,自己也不知道。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一只蜥蜴笑了,与动物打交道很开心。夜间2点钟没有看见雪白的电视花花,疑是中国第七届艺术节特别加长了放映节目时间。静静地只看到主持人张张合合的嘴巴,听不到一点声音,房间里的空调静默地吹着,我倦怠地卷在床上柔软的薄被中,头陷在棉花般的枕头里失眠。

    去年8月“桃李杯”最后颁奖晚会演出结束的同时,拿着一纸履历里新添的一等奖证书,默默地坐在化妆间,独自梳理满是卡子的发饰。所有人欢呼雀跃地离开剧场,整个楼道在颁奖前充斥着喧哗,又在一切结束后黯然。闪烁在面颊上的亮粉分不出是喜悦的微笑,还是失落的伤感。

    这就是演员的生活,一辈子不停地奔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为自己,为别人带来喜怒哀乐,带来内心的砰动和脉搏的跳跃。然后在灿烂的灯光下,默默地留在大幕后,缓缓地拖着身体走回自己的空间里,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在想什么……

    四肢已经瘫软在宽大的单人间床上,连关灯的力气也丧失了,腿上的淤青隐隐作痛,颈椎不适,腰部底卡关节酸皱,被水冲洗过的伤口生疼……然而我还是执著地喜欢这种残酷的表达方式,在时空的流动中生存,忘记自己生活的不快与颠簸,站在音符的连绵里微笑……

    舞剧的最后尾声,我站在舞台上,看着逆光打在脸上的光芒以为自己来到了桃园,步子向后隐退,与观众作无形的道别,眼泪静静冲刷着整出剧目的汗水、血水和胭脂,有些什么味道,我已全然不知……

    凌晨,仿佛看到朦胧太阳灰黄的脸,这才昏昏睡去,一早又冥冥地从表演情节中苏醒,再也难眠。

    爬起来,为我惦念的团里朋友奔走,买些简单的礼物作为纪念。

    杭州又飘细雨,天边好像有待红的云,迷茫一片分不清层次。不用再准时跟车出发,不用再带上化妆需要的隔离霜和卸妆油,只是换上了回乡的渴望和急迫。

    谁又知下次舞台灯光熄灭后的我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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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口袋



    2002年5月7日 13:19 雕刻时光
    在从云南飞回北京的航班上,看着一本叫《香草山》的书,同学告诉我,他想编一个与蝴蝶有关的舞蹈,不知和他借给我的书有什么关联。

    很多时候,舞剧或者独立作品的创意都来自小说、电影、电视剧或者改编现有的文学脚本,使它们的情节更易于用舞蹈来表现。虽然原创的东西不多,但投入排练中的作品也倒合情合理。而演员的工作是要把那种纯戏剧性的人物,通过肢体转化给观众,建立全新抑或相同的角色,同时加入职业的二度创作,成为个人眼中的某某。所以,我需要通过大量文字、影像去捕捉。

    这一下让我想起接触《扇舞丹青》那段时间里,跨越时空与张大千“巨荷图”谋面的领悟;电视剧《大明宫词》旁白里哀哀怨怨的话语,让我找到《大唐贵妃》那手抱白绫入死的绝望。呵呵,文学真是个好东西。

    不停走动的我,需要更多精力来与恒古不败的“大师”们交流,常常在深夜用与舞台上同等兴奋的心情来拜读铅字。那书香给予你甜美的梦境,无论那是悲伤忧郁,还是明朗欢愉。

    一直拥有文字的我,心里踏实,可以更加稳定地站在舞台上。

    时常玩笑地想做一只口袋:表面衣着粗糙,但可以抵抗住花瓶的脆弱与不堪一击。里面承载着酸甜苦辣的真实与想像,随手、随口便可抽出一段慰藉心灵的独白。这仿佛像一个轮回,袋子里的东西少了,我便在练功的间隙用“不择手段”的修辞,仔细地记录下细微的触动,从不担心语言的匮乏。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酝酿着事隔半载后,与铅字混合发出的沉香。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会背着口袋,继续跋山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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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遗作



    2004年7月12日 00:23 紫竹桥住地
    瞠目结舌,无数个星星从眼前飘起,炙热的阳光下我坐在窗台边上,网上的消息让我不能回过神来。抓起电话颤抖地核实消息,无法更改的事实通过话筒悲伤地传递给我,怎么也不相信中国古典舞的鼻祖之一、著名学者、艺术家、教育家,我们的唐满城老师, 病逝于家中。

    我的左脚尚在治疗中,行动不便不是我没到唐爷爷家吊唁的真正原因,我是怕见到他的剧照而大大加剧自己的悲伤之情,怕在那和蔼的面容前激动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中国古典舞系,我上学的地方,现在可能会乱作一团,静静地流着泪,可以同时听到大家的抽噎声,已经不知那是幻觉了。

    去年7月,为了“桃李杯”全国舞蹈比赛,唐老师亲自出马创作新剧目《大唐贵妃》,剧目和我一并在比赛中获得好成绩。没想到《大唐贵妃》成为唐爷爷的遗作,再次为院庆排练时,我在剧目中进入人物,
捧住白绫回首那方,好像可以看到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觉得这个贵妃可以为唐爷爷送去人间对他的思念与不舍。这个剧目一共三段,沐浴-起舞-赐死,自己私下听音乐默想起舞的时候,总也高兴不起来,从人物不自觉地想到唐爷爷坐在排练场里的情景,他看着,笑着,很认真的样子,仿佛又聆听着他的指导。过一会耳机里的音乐播放完毕,我的臆想也幻灭了,仍然呆呆地看着前方,脸上阴湿。

    追悼会和遗体火化,我都到场。当哀乐奏起再也忍受不住来自内心的动荡,眼泪是尊重地悄悄流下。有时排练很累,却不太愿意当众哭泣,总是找个角落偷偷落泪,想让唐爷爷看到的是我的坚强。如今,我也带着同样的心情“挥墨”,有些看不惯那些嚎啕大哭,而后离开时笑颜满面的家伙们。一身身统一的黑色服装并不能代表每个人对唐爷爷一直的由衷悼念,站在风里不愿离开唐爷爷安宁躺着的灵堂。 院庆在热火朝天的气氛中进行,然而我却异常的冷静,我想又一次出演《大唐贵妃》是对唐爷爷的深深缅怀。可以没有夸张的哭涕行为,可以没有过多的语言雕琢,但那颗真挚的心唐爷爷会感受到的,我愿意再一次见到您。

    演出前,到台上活动,仿佛观众席中又见到被人搀扶进来端庄落座的唐爷爷,我没敢多看一眼。然后就带着唐爷爷肯定会来看我们的想法,回后台听音乐去了。那天演出果真很顺利,摘下沉重的头饰,心绪逐渐平静,开始荡漾在回忆的水波里。

    唐爷爷,我会永远记住您的……

    捏在潮湿手里的四柱香在不停颤抖

    心情犹如幽怨飘出的青烟

    我想以任何一种方式缅怀都微不足道

    一生潇洒倜傥

    世人永远不能猜测出真实的年龄

    那晚梦中相逢

    才知思念的沉重

    如果可以

    我愿用我的生命延续您的生命

    眼泪不能挽救一切

    让我们以永恒做期限

    在心灵的相册中虔诚地

    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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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独裁






    2001年10月7日 03:00 无锡
    14:30的决赛第一场,第15个节目过后,终于有了对自己的一份感慨。那颗颗发亮的瞬间,仍在黑夜里不停地刺激着脑部神经。为了不打搅同伴的休息,我坐在厕所的马桶上码字。

    又是一个失眠的长夜,宾馆里的蓝色油笔承载着此时的心情与状态。10月,带着已多次经专家及学院考验过的剧目,与编导一同来到前途未卜的无锡,参加比赛。

    初赛前,我没有去看任何一个比赛作品,无论精彩与否,都怕影响到自己的情绪和心境。10月7日下午的比赛到来,站在剧场后台一个无人察觉的角落里,闭上眼睛去调整自己的心态:“这只不过是一场给观众看的普通演出而已,你并不要想着去拿什么奖项,你需要的只是得到大家的关注,给予难忘的印象……”深吁一口气,微笑着从黑暗走到台口,适应一下明亮的光线,准备上场。

    深紫色的电脑光聚拢在我的周围,音乐起,沉而富有生命感的古筝拨动了我的心弦,开始跳动,带来了呼吸、韵律与心情。手持彩扇,稳健而潇洒地泼墨作画,带着一丝文人墨客的高雅气质与那超然洒脱的拂袖之风,漫步于舞台之上。让观众隐约见到唐代的李白、东晋的陶潜,激发着他们的想像。

    舞蹈慢板走过之后,流水般的古筝像被春风带来,从天而降,随着连贯与跳动的音符,我犹如展翅高飞的鸟儿,鸣叫着冲向那清爽深邃的天空。我热烈地拍打着翅膀,心中的狂喜袒露无遗,手中扇子上下翻飞,像一个醉酒之翁,又像一个统领着数千人演奏而又自我沉迷的指挥。在真实虚幻中做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自在之人。不容喘息,一气呵成。

    “唰”一道白光打入,静谧地照耀在那,周围清烟的气团将我笼罩,那束光轻轻地淡掉。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人们的一个幻想,我缓缓地抬起眼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凝视前方,嘴边带有一丝浅浅的微笑,作画人瞬间成为画中之画。

    一种精神,一种心胸,一种品格,既没有具体人物形象,也没有特意安排的种种喜怒。淡雅,像杯清香萦绕的茶,却又在观者心中如何挥之不去。就那么一点点、一丝丝的味道。在这个小世界里,仿若打造了一个精致的艺术品:抹去技术技巧的痕迹并把其与动作交糅,连接中的尖利棱角也被长期的磨炼暗暗擦去,圆润,流畅,宛若被小溪冲刷得亮而光的鹅卵石子。这里有端庄,有无畏,有风流倜傥,还有那玩世不恭。以舞台的硕大空间为纸,在空气里,以扇为笔,以身为指。

    我统治着舞台,包括剧场里每个角落的视线与孕育在人体中不断跳跃的心脏。站在那里,总会产生强烈的表现欲望,同时渴望通过肢体将其尽情地挥洒渲泄出血液里奔涌的激情。看着观众闪亮的眸子,又一次的欲望被点燃,体察自己传达出的丝毫细微情感。

    我如同一个舞台上的独裁者,用舞动统治着我至爱的臣民,使他们快乐地顺服,但从不压抑他们来自内心的火焰,因为适当的反馈是最好的刺激,让我重新整装待发。我喜欢灯光眩晕般的陶醉,那一刻,我除了忘记,还是忘记,只清楚心脏悦耳的砰动。

    光芒再次亮起,看清台下坐满的观众席,我举着奖杯由衷地感谢着那些所有应该感谢的人们。

    我慢慢地挥手,回首一个17岁的独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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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妃子笑










    2002年5月5日 02:30 雕刻时光
    据说普及性“美人”概念是英俊、潇洒、美丽、墨香、不分性别、出类拔萃优秀的人,所以会用于称赞出色的男性为“美人”。

    据自我分析,有许多时候我们的梦是自己作给自己的,让自己在那某个奇妙的世界里呼吸所思念的一起,艳丽的颜色、温柔的亲情、还有似是而非的联系。真个画面是一张精神错乱的家伙无意中描绘的,说不定有死亡、酒醉与革命。

    据经历餐馆的游历,曾看到菜单上有一道叫“妃子笑”的菜,一尊玻璃的托盘,盛着各式鲜花瓣,清淡的幽香扑鼻而来。不知是哪位厨子想出如此生动和美妙的名字,那嫩肤柔脂的面容、那娇媚爱抚的笑貌,全都在那一盘碎碎的花瓣中尝到。很喜欢的一道菜,很美的名字,看到实物,让人开心。

    据回忆,曾在上学的时候早上九点开始排练,自己却很早就待在教室里,冥思苦想自己的节目和肢体存在的一些不足,同时“霸占”着一个私人教室。

    原来学习中国古典舞的大部分女生可以在环境中如此塑造:内敛的含蓄、登台的奔放,日常生活中的简单或者舞蹈的一种痴迷,如“美人”般自我雕琢;如梦幻般自我幻念;如“妃子笑”般典雅;如回忆般钻研。

    大概学习中国古典舞专业的女生都是这样,或者以自我判断强加于众人之上吧。中国古典舞让如此多的人痴迷着,而我们更多时候却存活于象牙塔内,不见天日。一次次动作的仔细讲解,把自己的感受用最有效的方式体验,寻找一些比较捷径的路途,希望得到老师最直观的表扬。她们嘴巴配合肢体,一动一静地进行着。每一次排练结束都盼望着下次能够看到学生的进步,而当下一次开始的时候又盼望着结束后带来的提高,反反复复地想着学生的问题。

    《扇舞丹青》就是这样排出来的,那是个以中国传统水墨书法、绘画为题材而创作的中国古典舞作品,风格典雅、内敛又同时赋予外在张力,逐渐成为一种新的舞蹈审美代表。作品以舞蹈的肢体运动和手中道具的默契配合,在舞台这样一块虚拟的无限画布上,抒写着导演创作、演员表现的一种精神内涵,似于清茶的香漫,又如绕梁三日不绝的冥冥之音。无论在编创还是表演中,依据书法、绘画中留白、造境等多种艺术方式传达剧场现时的立体美感,让观众即时地感受到作品所营造的意象氛围。

    我舞,偶时感觉会超越时空飞翔,掉进复古的仕女之身,操着三寸金莲缓缓挪动,弹指伸展,细腻且流畅地活着。愿意在古典舞的熏染下成为“美人”,愿意在“美人”开心的时候“妃子笑”……

    小贴士

    如何做专业的演员:

    1.10年以上的基本功(循序渐进)。

    2.各方面素质的培养(多走多看)。

    3.不间断地表演(最好有舞剧跳)。

    通常技术很好时,演员很年轻,却缺乏阅历导致跳舞很儿童;通常表演经验或者表现力增强时,成为大龄演员,肢体各种机能却在退化中。所以二者较难协调,成为众多演员不可抗拒的现象。解决办法,年轻时多去经历使自己迅速不断成熟,包括对智慧的培养、生活态度的理解、对日常现象的认识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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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舞台



    2004年9月5日 10:07 紫竹桥住地
    当一个舞者或者一个话剧、影视演员,年岁已大,退出他们各自的演艺生涯时,我想怀念最深的就是摔打过多次的舞台。昨天晚上是北京舞蹈学院青年舞团院庆节目的汇报,下午连排过后我一直留在小剧场里,听听剧目的音乐,拍了几张舞台空旷的照片,心生感慨。

  
   

    这个学院的沙龙舞台在我附中入校时就已经成为经常排练、走台的地方,那时的装修很简朴,没有大剧场的奢华。每次站在那里总有不同的心情,小时候觉得这个舞台实在大得很,跑起路线调度很费力。而今,十年苦读,再次面对因院庆装修一新的旧址有些陌生。红色的座椅整齐鲜艳地排列着,地面光滑得可以当做梳妆镜,硬硬的台面上有薄薄的一层地胶,纯黑色。上场口放着正在唱歌的录音机,那里有过“扇舞丹青”、“烟雨西泠”和唐老教授遗作“大唐贵妃”,美丽妖娆的紫色侧幕安静地等待着新人的稚嫩和老人们的熟识,光滑,让人浮想联翩。

    生龙活虎的孩子们在临汇报的前半小时准点到场,个个都稍施淡妆,分外耀眼。按照以往的习惯,要来观看的众人也很早来了,那些尚未填满的空座上有大小包包,都是他们各自为搭档占好的座位。我有时很讨厌描述故事或事件发展的细节,因为会勾起无数的回忆,人一回忆就会心情沉重,忘记许多现实中快乐的瞬间。

    节目在呼哧呼哧的喘息中结束,左脚跟腱似乎有些疼痛,几个来看汇报的朋友像劫持般把我拉走。秋叶的星空下,淡去心中隐隐的疲惫。

    演员很辛苦,像一只只受惊的兔子,时时作好面临指责的准备,不由自主地活着。多数时候还要面对一些与艺术无关但与人密切相关的事件。无论怎样,舞台毕竟还是每个有着强烈表现欲望的演员渴望去呼吸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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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院庆




    2004年9月28日 0:51 紫竹桥住地
    从9月14日杭州演出舞剧结束后,时至今日所有院庆的演出才告一段落,系里和舞团演出一共7场,奔波于中戏实验剧场和空政蓝天剧院,真的有些疲顿。不小心感冒了,吃了一些很久没吃过的感冒消炎药,才从昏睡中醒来。本想昨晚去目睹一下王枚老师的《雷雨》,却不想躺在床上一下睡过去了。

    那日院庆典礼,校园里出现了聚集上百人的盛况,很多老校友都回到母校。我的同学也遇见几个,大家满面红光的,看来生活得不错。长达近4个小时的庆典活动,送走和迎来不同的人群,很多年轻学生刚刚军训回来,穿着军装意气风发地坐在台下,饶有兴趣地观看着各系的表演。

    我们这个舞团是一个技术组合,头一次在露天舞台上大跳和旋转,那种蓝天下跳跃的高呼和朵朵白云的眩晕是练功房里不可能体会到的。吹来自然的风拂起额头的青丝,淡淡的好像整个人飘在空中,自己的手指可以感觉到秋风的风向。试想如果再过50年,肯定老实地坐在台下看新人类的演出。校园里充斥着兴奋的面孔,人人瞳孔里闪烁晶莹的目光,不停地左拥右抱,女人间不断的亲吻,男人间不断的握手,仿佛一切其乐融融。

    26日晚间的演出,我只有一个小的片断,然后安静地坐在侧幕旁,近距离欣赏系里学生的表演。很近,可以听到他们的喘息声,身体里的热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个个生龙活虎。

    舞蹈,真正想让外行人看懂的确会有些难度,但是把舞动的心情和感知传达给台下的人还是可能的。通常技术很好时,演员很年轻,却缺乏阅历导致跳舞很儿童;通常表演经验或者表现力增强时,成为大龄演员,肢体各机能却在退化中。所以二者较难协调,成为众多演员不可抗拒的现象。解决办法,年轻时多去经历使自己迅速不断成熟,包括对智慧的培养、生活态度的理解、对日常现象的认识等等。舞蹈真的不在于你的腿有多么软,跳得有多高,或是满身的肌肉和一味的技术,那样只能平添一些人们对舞蹈的反感,一辈子就只是个匠人。心,心境,心灵,才是感化观众的关键,舞蹈一定要走心,你的每个动作充满感情和内心独白的意义才称得上舞蹈,否则为何不去看更超越极限的艺术体操和杂技呢?

    结束院庆的舞团办公室显得有些冷清,少了一份忙碌和嘈杂。人一下全部消失,空空的桌子上只有吃剩下的糖纸,烟缸里塞满烧尽的灰迹…….

    每个人又开始了下一个赛程……
















    艺术履历

    教育经历:

    1993年至1999年就读北京舞蹈学院附中中国古典舞专业。

    1999年至2003年被保送至北京舞蹈学院古典舞表教本科专业学习。

    2003年留校工作至今。

    所获奖励:

    2001年参加第五届全国舞蹈比赛,荣获表演一等奖;

    2001年参加首届华北五省舞蹈比赛暨北京市第七届舞蹈比赛,荣获表演一等奖;

    2002年参加第二届CCTV电视舞蹈大赛,荣获表演金奖;

    2003年参加第七届“桃李杯”全国舞蹈比赛,荣获表演一等奖;

    2004年参加第七届中国艺术节“文华奖”比赛,荣获舞剧新剧目奖。

    社会实践:

    2001年参加第五届全国舞蹈比赛精品晚会巡演。

    2002年2月参加中共中央主办“正月十五元宵会”文艺晚会,受到江泽民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

    2002年3月参加第九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联谊晚会。

    2002年5月参加俄罗斯“中国大学展”活动进行艺术交流;参加首届“中国舞蹈节”精品晚会。

    2002年7月出演大型舞剧《玉鸟》女主角“玉”。

    2002年11月于杭州首演舞剧《玉鸟》以此作为第五届亚洲艺术节闭幕式及西博会闭幕式。

    2002年12月舞剧《玉鸟》在浙江戏剧节中再次上演。

    2003年1月参加中国文联举办的新春联欢会;参加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舞蹈《狮舞东方》。

    2003年9月参加香港“香江明月夜”大型文艺晚会。

    2003年11月参加电影《十面埋伏》舞蹈部分的设计、拍摄。

    2003年10~12月参加20集电视连续剧《跟着阳光跳舞》的拍摄,饰演女主角“景茹”。

    2004年9月参加舞剧《玉鸟》“第七届中国艺术节·文华奖”比赛。

    2004年11月参加俄罗斯“中国文化节”活动进行艺术交流。

    2004年11月参加18集电视连续剧《军中红舞鞋》的拍摄,饰演“白鸽”。

    2005年6月参加30集电视连续剧《乡村爱情》的拍摄,饰演女主角“王小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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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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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舞之游走品读--毛毳



引言




    刚入学时,我们就觉得舞蹈学院是个颇有几分蹊跷的迷宫。
    宿舍、食堂、文化课教室、练功房、图书馆、琴房连成了一体。

    这里仿佛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下雨了、起风了,我们可以一星期不出门。

    这里真的是一个美丽的院子。50年风霜雨雪,一个个青春花季。

    你曾经提着一壶水昂首走过?

    你曾经缩在练功房的一角瑟瑟哭泣?

    所谓的轻舞飞扬、传说中的岁月如歌……这里是养育最美丽的身体的地方。无论你曾经是风华正茂的少年,还是风华绝代的少女,你身体的斑斑迹迹,都幻成了篱墙间的碎梦,幻成了寻不回的那些印记。

    也许,你的身体里永远刻写着这个院子的印记,也许。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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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肃穆的舞之堂:练功房(1)



    练功房,一个对圈外人而言最为陌生和神秘、对舞者来说熟悉得像自己身体中散发出的气味一样时刻萦绕的地方,一个衍生梦想锻造肢体有眼泪有嬉闹有得意有失落有尴尬有炫耀的地方。一张胶皮地板,一圈木制把杆,一面墙大小的落地镜子加上一排明亮的玻璃窗,经年不变,迎接着一届届日后成名成家的学生,细想想会生出几分“物来斯映,物去不留,清虚明澈”的禅意来。




    把杆

    第一次发现身体不属于自己就是在这间教室,正如发现她属于自己的那一刻,也是在这里。

    舞者的第一课大都是芭蕾舞基本体态。

    三排扶把站立的学生,老师戳在身后:“两脚打开,向下踩,大腿转开,重心在两只脚上,提臀,收腹,挺胸,脊柱一节节拉开,抬头挺胸……”脚趾紧张、痉挛地缩在一起,紧紧扒在地上。重心自然不能稳稳踩在脚窝,两脚间的180度打开使小脚趾外翻,翘起,重心挤到脚内侧,大腿肌肉拧毛巾似的较劲儿,肌肉是记牢了自然向前的感觉的,转开会觉得有一半肌肉随脚尖转向体侧,另一半顽固地坚持,大腿内侧肌肉开始尴尬地颤抖,平时它显然可以隐藏在身后,双脚的转开让它担负了超常的力。这时希望身后的老师加快脚步从自己身边走过。锁链向上反映,不适感传导到身体中段。骨盆是习惯斜向上45度慵懒地待着的,可腿部的转开把平日笑看风景的观光客叫醒,此刻它成了身体最大的风景,怎么也无法在双腿双脚这种姿势上收紧,像把装了水的碗端平。

    胃部的皮肤开始涨紧,像橡皮筋撑满至最大限度,因为臀部的外翻,无奈地挺着,像是受了无辜的牵连。尾椎的最后一节被臀部弯成个弧,笔直是做不到了。后背没有感觉,像没有表情的脸,不笑,也不说话。肩被老师的提醒从内抠的四分之一弧扳成一条直线,但因为用力没有分寸,肩头有点耸,没有向下压时的质感,它应显出脖子的挺拔和手臂的圆滑。有一滴饱满的露珠从脖子上划过,该是顺着这柔美的下延的弧线从肩的斜坡到圆滑的肩头到垂放的大臂,吸纳身体的温度,在肘关节的突起处微微减速,爬过山头,又顺着小臂欢畅地加速流下,手腕减速,手型是在胯旁端起的,露珠到达手腕时转向,有点向里爬,地心引力显出对一滴椭圆水珠的效果,椭圆拉得更瘦长,有落下地的危险,幸而手掌的弧线是平缓的,并不很平,露珠使上力气刚好可以爬得过去,慢慢地,努力,趴在指跟,小憩片刻,顺着中指鲜明的指向,流向指尖,指甲的质地比皮肤平滑,更像荷叶的细密,嗒,滑落,旅程结束。

    这样的美和顺畅的细腻,身体是感觉不到的,她还不是诗人,只是木匠,只在意身体以外的工具。手指有点像鸡爪,干瘪地支愣着,跟手腕手臂和整个身体没有关系。眼睛死死盯着玻璃上的一点灰尘,“下课下课下课”,脑子中惟一的念头。当站立成为一种陌生,身体的锻造开始了,对抗,痛苦,烦躁不安,直至习惯,开始发现,开始体会,开始感受,开始自然,开始流畅,开始用身体歌唱。

    镜子

    西面墙上照例是每个教室都有的宽大的镜子,伤了累了哭了恼了,它只是照见,不会给人任何宽慰。静,无边的静,是我们面对镜子独自起舞时强烈的感受。要成为一名真正出色的舞者,除了穿破几双舞鞋,还要习惯这没有安慰、没有回应的镜中的寂寞。

    除去镜子的一面,三围都是一排及腰高的把杆。它们每天用浑圆的肩膀扁担一样地托起一只只有力的小腿和脚腕,目睹韧带的拉扯和旋拧。而最惬意的,应该是一堂基训课后,无怨无悔地支撑起汗流浃背松软无力的我们踩在自己的后背上,靠窗,靠墙,远远望着舞蹈学院墙外的紫竹院、中央电视塔出神……

    对于一个舞蹈大学生而言,练功房承载了太多男孩女孩年轻而敏感的心思,这心思中最沉最重的是自己盘踞于教室中怎样的一角。第一排或最后一排,正中间或最外侧的一隅,第一排正中间又或是最后一排的最外侧一隅,对于每天必须面对镜子的舞者而言,在优越的前区位置清晰敞亮地找到镜中的自己,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内在动力。向里,向前,哪怕挪动一个位置,都会使虚荣心和成就感得到畅快的满足,活像坐标轴上的一个个实点,努力着等待自己的熵值。这种定位是空间上的,也是心理上的。一个位置一旦站定,便是舞者水平在自己和周遭他人心里的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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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肃穆的舞之堂:练功房(2)





    大家会心照不宣地遵照着这个潜规则,举手投足间模仿前排或中间一个人的舞姿。在每一个舞者心中,自己在坐标轴上的位置皆是明晰的,身边每一个舞者的水平和其对应的坐标也是明晰的。因此如果在这间教室里,谁有意无意地稍稍违背这踞于学生们心中的点线规则,便会在众人的眼睛中、行为中看到一丝对越轨者和自不量力者的惩罚和叫嚣,逼退你的越轨,直到你回到自己的位置,那些目光也就顿时和谐如昨了。如果是大家互不相识的选修课,学生们的位置是随意站的,平日站在角落的学生或许会有意挑战自我似的站上前排来,心中暗许上课一定百倍用心。随着时间的流淌,这坐标又会物竞天择般地在这班学生心目中形成,挑战自我的学生会开始憎恨自己无法摆脱的不自信总如影随形,此时自己脚下的摇晃,舞姿的拖泥带水抑或是总忘记动作,会让他感到前排位置是一种煎熬,下意识地抬头看表,希望这堂课快点结束。微妙的坐标图再一次显示它在练功房里不可一世的恒久王位,让走进它的每一个人俯首称臣。甚至是晚上无人看管的自习时间,学生们可以随意地支配教室,白天的前排者还是会最大幅度地在整间教室中畅快淋漓地挥洒着舞姿,后排者依旧是踞于一角,偶有放纵,也很有限度,并不完全无所顾忌地跳舞,倒像是对脚下的地板有话倾诉似地频频低头。有时明明是自己班使用练功房的时间,遇到学校里小有名气的“角儿”们已在里面挥汗如雨,总觉得自己理亏般地小心磨蹭进去,一句“该我们用的”在嗓子眼儿里润滑了很久都不得喷洒出来。于是只是默默进去,仍是只在一角,活动着筋骨……

    沿着条形走廊,从一楼到七楼,随你在任何一间练功房前驻足,从大玻璃窗前,你会看到前排学生全身上下淋漓尽致的自信和投入,细心的话亦会察觉到后排学生的含糊、跟随和谦卑。在今天讲究科学教学法的课堂上,学生们的位置是每星期都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轮换一番的,但自信与谦卑那种鲜明的对照不曾有太多的变动,在排演剧目时又会重新显现出来。想来有趣,一隅之地竟会换来舞者的沮丧或畅快;想来又觉得释然,大公司的写字间、居民区的各种户型、停车场的车位不都是如此吗!物理空间和心理空间也许原本就是一一对应、扭结在一起的。

    身体达成理解

    在我们眼中,舞蹈空间有它的打结方式,也自有它独到的化解;而这种化解,也许简单到只在彼此身体触碰的一刹那。人与人的积怨可以是由来已久心知肚明的,也可以是莫名生出的厌恶和怨恨,其形式千差万别,总不过是相见漠然,眼神躲闪,看见当没看见,老死不相往来,等等。而在练功房里,这积怨似乎无法留藏太深。一个跳跃重心的配合里,需要彼此间完全信任的交托,把自己抛向空中,任凭它落向对方的手中。在这种接触的形式中,一种内在的,源于双手捧接瞬间的谅解和呵护,使一股强烈的感觉冲破皮肤和肌肉的掌控闯入心房。对生命力下意识的珍惜和保护,同时被两个人感受和理解为有意识的帮助和体谅,于是,化解便成为理所当然。更不用说集体群舞中肩搭肩、手牵手的配合,大家的力量、气息甚至心思都是畅然一处的,每一个人都会感到这群体的队伍分明是自己身体和谐的延展和放大,是不应当有一处较劲儿或是打结的地方的。顿时悟出,真正舞姿一丝不差的群体舞蹈,单有苦练是不够的,还得从里到外透漏出对每一位舞者的宽容和关怀。

    不管是哪个专业,都会有一两位老师是严厉出了名的,学生们上他们的课会格外紧张,用心记着每一个细节。换好鞋走进教室,发现上课前的教室气氛有些不同,大家表面上是极放松的,并不畏首畏尾;可却会下意识地聚在教室最里面的一角做着准备活动,使教室看上去分布极为不均。我本想去没有太多人的一面把杆压腿,还是禁不住觉得人多的地方有安全感,不会太显眼。老师进来后气氛更加紧张,大家彼此互不理睬,像是只在意自己的脚背,其实只要有一丝细小的声响,都是人人听得见的。我的鞋带此刻显得特别松散,总需要一遍又一遍认真地把它系好,直磨蹭到上课铃响起,各自走上自己的位置,祈祷自己千万不要出错,最中间的几个学生又开始把弦调到最紧绷的状态。

    挨老师的骂后通常有三种状态:要么及时调整过来,避免火上浇油;要么越骂越错,从头错到尾,紧张到忘记基本要领;第三种干脆蓦然,低头听老师训斥。老师的骂多数是很受用的,特别是被老师骂到紧张至所有动作乱忙的人,自尊心和好胜心被激得好生尴尬,下次课时也多数做得好,课下用了多少功夫就很容易想像了。而听到责备能及时调整的人,其实往往不像蓦然无措的学生那样在意老师的言语,他们有更多的自信和自知,只提醒自己这一处要格外当心,并不把批评记在心上,可以放松,自然能够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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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肃穆的舞之堂:练功房(3)



    用身体讲故事

    上课铃响了,急匆匆冲出电梯奔向教室,不经意地撇过几个教室,便有强烈的不同风格撞击的感觉。四五间教室里便是四五个各有性格的老师,带着熟识了的一班学生,用身体讲故事。

    01教室里王老师在给编导系的学生上教学剧目课。

    每看见她总让我想起四川阿坝地区出产的牦牛干,入口的味道不像一般的牛肉干那么松软好嚼,很硬,丝丝全是精肉,搁得牙齿有点疼,但越嚼越是美味。精瘦精瘦的身体透出倔强,冬天身上穿一条蓝色的棉质背带裤,有几分孩子的率真,更加显出她的瘦小。即使上课做动作时有几丝头发乱了,也不会影响她一身上下的干净利索。说话都是快速的短语,最让我觉得个性的,是大家听她分析动作最投入最兴奋的时候,她说:“完啦”。吝惜每一句多余的话语,不会因在场有如何的学生如何的领导看课而煽任何一句多余的情。她对舞蹈的挑剔进入到每一个演员眼神的方向,两个演员眼神无意识地对看一下,她会坐在教室的鞋柜上倚着镜子大声喊着:“不对啦,这就不对啦,你们两个是两个时空的故事,一看就不对了。”学生木讷,反映平淡时她会跳起来喊着“你们坏一下好不好啊”,脸上眼睛和嘴夸张地向一处拢去,手指张开做煽动状,从教室左侧跑到右侧,又是孩子的动作。学生一声轰笑,算是回应,但不像她那么真实自然。我没见她身上有任何女性常带的配饰,上课夸张的手脚配合也许让那些东西显得晃儿锒铛,挡了她一丝的视线都不能忍受的。很多学生因为她的名气在她面前不敢开口,怕挨骂;可是有次看见她在人多的场合说话有点颤。她跟人较真儿不是找茬儿而是在理,于是觉得释然,大概只要说真话就得。

    02教室里张老师在上身韵课。

    他应该是我在舞院见到的最魁梧的老师,膀臂腰腿都很浑厚,走路左右微晃,半长的头发随着起伏。上他的课即使在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一个学生都是全身汗毛战栗,因为他的眼睛像X光片,你觉得他没看你,猛不丁你就成了反面典型。一个掌形,指尖的方向,身体在空中走的路线,皆是讲究。脑子不用说跑神儿(没人敢跑神儿),只要欠一个精致准确的揣摩,下一个动作的起式稍稍含糊一下,他就会以1/10秒的速度来到你面前,像一阵疾风,冷汗已经开始冒了,“你别动,看你的手,怎么过去的,你要往哪儿去,往那去什么时候发力,到这时再走不就晚了吗”。你若是不及时醒悟,他会气得两手掐腰,右手在头发上快速地抓几下,脸向着窗外,或是干脆向窗口急速走两步,突然转身返回来,问你,“你知道农业学大寨吗,你的动作跟大寨那时候的水平差不多。”众人皆笑,惟你不敢,又觉得窘。有位师姐做动作孔武有力,每个动作做完都要用力顿一下,他突然收住动作,问她:“你以前是不是老跳悲剧呀?”言语中有几分反讽。师姐率真,仰头认真思量片刻,答:“好像是的。”老师无语,全班哗然。打期末成绩的时候,他想了片刻,撂下句“你们看着打吧”,转身就走了;少顷,回转身,补了句“别太过分呀”。课程结束时我们请他吃饭,他换去练功房里的一身运动衣,穿一件雪白的衬衫,最上面的两个扣子没有系,英武之气跟这斯文的衬衫中和得恰到好处,让女生失口喊出“帅哥”,他笑,“是帅叔叔了”。饭前知他酒量,课代表安排了男生准备轮番上阵,散席时脚下是一小片二锅头青绿的瓶子,他脸上只有微微的红晕,我们班的男生是扭着东北秧歌的“十字步”拄着自行车回去的。

    03教室在上唐满城老师的“古典舞神韵教学法”课。

    唐老师70岁的人衣着言语总透着时髦。他是欧阳予倩的侄子,祖上也很有些渊源,从小受的教育很全面,自然有一股老派的优雅和学者风度。唐老师从小学戏,《挑滑车》、《林冲夜奔》是时时挂在嘴边也长在身上的,我们因之敬称他“唐老板”。说话举止总有个亮相似的节奏,有个寸劲儿,不紧不慢,不慌不乱,有章有法,指尖眼睛皆是道理。他是极注意自己形象的,头发染得乌亮,一丝不乱,西服或中山装的口袋里总有一把精致的小梳子,课间休息时掏出梳子,身子转向镜子,对着练功房的大镜子近距离理着,梳毕手腕立着拿住梳子的侧边很讲究地放回衣袋,右手不忘再下意识地捋两下。讲解动作时手眼相随,幅度虽不大,更不可能完成舞者们的技巧,但韵味儿全在其中,哪里起法儿哪里运力哪里顿挫哪里放大,都让学生们了然于心。有一次跟古典舞班学生一起上课,发现学生上教学法课的姿势也是其他学校的课堂上看着新鲜的:散在练功房的各处,有的两腿劈开大叉,上身前俯,双肘撑地,右手在笔记本上又是标记又是画符号;有的干脆俯身趴在地上,腹胯着地,小腿翘起,在空中悠闲地打着晃,头微微偏向一侧,右手时不时跟老师比划两下;有的盘腿坐在地上,上身解放出来随时反应着老师演示的动作,旋腰拧身,笔记要回去细细补的;还有的干脆依着鞋柜或钢琴的琴凳坐下,把本子放在上面,舒服地靠在一处。记完要领,唐老板说句“来,起来做做”。于是一个班的学生起身,放笔记本,顺着他的引领认真地举手投足。99级学生的毕业晚会上,古典舞班的学生在舞台上手持话筒,用沙哑的嗓子大声向台下喊着:“唐老师,我们喜欢你帅气的发型!”台上台下掌声雷动,唐老师顿时起身,四面八方播撒着飞吻,任凭闪光灯和鲜花从观众席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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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肃穆的舞之堂:练功房(4)



    蹭课

    蹭课的感觉不爽。老师不会当我们是他家族中的一分子,只觉得你是障眼物,自己也觉得自己是。没有批评,因为他尊贵的眼神压根不会往我们这儿落,视一个移动的身体不存在其实很容易。在这课上,做一个顾及体面和他人感受的人是没法儿学到东西的,因为没有人会顾及你。前四排的皇室正统学派随时移动着步子,调整着回应老师眼神的最佳角度,我就会像一只随时会失去出路的野猫,惶恐地应对。刚刚在门缝般的空隙里发现老师的一只左脚,顷刻黑屏,满眼里是前面人汗津津的后背,别说手脚配合,没有一个局部动作是确定的。沮丧,像自己涮自己,用了力气花了心思却不知道在干什么,身体习惯了跟随,至少不能在教室里显眼地冒泡,下意识地跟着前面一排的人乱晃,大方向对了别太碍老师的眼睛就成。结果是更深的沮丧,觉得像小丑一般傻,脑子里什么都记不住,身体居然还在跟随着舞,轻蔑它的没骨气,轻蔑它不能有点主见地拍拍手走人,它居然是我的,多好笑的讽刺。

    节奏是模糊的,他讲节奏我只能听见“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声音,不知道对应着哪个动作,间或会欣喜地捕获某一拍上的某一个动作。示范结束,最怕的一句话终于跳出来:“你们自己来一遍。”他踞于一角,走走停停,变成了我们的旁观者。脑子里一片空白,准备拍响起,居然不知道第一下要做什么,先出脚抑或先出手,好怕别人在第一拍倒地自己却傻傻地站着,手心好多汗,脚底下很松,随时准备转换重心调整方向。还好,前一个八拍动作很慢,但脑子仍保持红色警报,眼睛鼠闪,高频率瞟着身旁的人。一连串速度极快的小动作,身体比脑子眼睛更早做出反应,疲于跟随,像皇帝身边殷勤谄媚的女仆,结束,不记得任何一个刚刚舞过的动作,更深的沮丧。

    让我抵触的另一句话从他齿间唇边那么轻松地滑落:“反面。”于是左脚变右脚,左手换右手。正面的动作都不知道规范,脑子对于反面没有思考的余地,短路,乱画,眼睛比身体忙,一片空白。

    我喜欢上课时胸有成竹的感觉,眼睛可以微微地闭上小憩,清晰的动作路线不仅储备在脑子里,练习过后可以直接用皮肤和肌肉记忆,身体在呼吸,听得到,戛然而止前可以如此气定神闲,指尖梢处还在延伸,音乐灌得满满的,像中年男人肚中的啤酒,只见凸起,不见溢出的感觉最好。




    师生关系有点儿“乱”?

    我们这儿最小的本科生只有14岁,一般的表演系学生16岁上大学并不罕见,这也许跟舞蹈年轻短暂的舞台生命有关。如果像普通大学生一样4年本科后22岁毕业,她们最好的舞台生命就错过了,所以进舞团进大学评职称、评级别都开始的早。中央芭蕾舞团里22岁的舞者已经是舞台经验丰富、国际大赛获奖的一级演员了,只要转到教学系统就是教授待遇,22岁的教授听着有点神奇。眼前秀色可餐的队伍中有许多人是中专毕业后先进团里工作,有了几年的舞台经历后年纪还很小,为了更好地发展来考舞蹈学院的编导系和表演系。这样看来舞蹈的家门辈分算起来就有几分麻烦和尴尬。

    比如说,有学生从广东舞校应届中专毕业考取了舞蹈学院古典舞系,她广东舞校的古典舞基训课老师本来就只比她大三四岁,是在本校毕业后直接留校工作的学姐,也在同年报考了舞蹈学院的古典舞系并被录取。于是老师和学生就顺理成章地就读于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系同一个专业同一间教室同一间宿舍,小女生心目中的严厉的老师就此走下神坛,一块儿耗腿一块编组合一块儿背英语单词一块儿挨老师骂。刚开学见面时互相有些尴尬,嘴里不自觉小声溜出来的,还是“老师”;时间长了别说她俩,同班同学也会觉得别扭,于是改口叫姐,而且不会走得太近,不会像自己的死党那样没边没沿儿地胡闹,总有几分距离。

    更有甚者,学生和老师原来就是夫妻或恋人。两人一同走过中专,算是青梅竹马,而后一个进团一个上大学,等到女孩在团里待烦了想上学时,男孩已经留校成为舞蹈学院某专业的教师了。我很想知道在课堂上教组合的时候,或是编导课对作业一一点评的时候,老师这角色是怎么转换过来的。他能像对待普通学生的作业一样客观地做出判断吗?做出判断后,学生又能像普通学生对老师那般信仰地接受吗?若是该批评特别是当着全班批评或是该当着全班表扬的时候,老师会顾及其他学生的反应吗?抑或为避嫌,从不触碰?真是有点理还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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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肃穆的舞之堂:练功房(5)



    这还是比较好算的两种师生关系,还有绕着圈儿隔着别人的,那才叫乱,特别是再加上研究生。比如舞蹈学院里的一对师生,老师是本科留校教学4年,留校人员本来就是3年以后方可考研,准备1年,正好和他教的学生一起考研,若均及第,当以师兄妹相称。还有按本科算是同门师姐妹,一个工作,一个考研,师姐几年后考回来,变成师妹姐,不好意思称呼。还有同班同学同时工作,几年后一人的学生跟另一个成了师兄弟,自己还不知道。想着这些麻团似的关系,窃喜,总之实在是只有艺术类院校才有的麻烦。
    106里面的白领与云南人

    我对106的记忆总是一群身为人母的白领们下了班来上形体课。

    她们好像有间专门的更衣室,在里面羞赧地穿戴很久,然后才像古典祭祀里被选中的圣女般庄严地走出来,身上的练功衣对她们来说显然神圣,是只有在仪式上才能装扮的行头,我们会把这行头穿在里面,捡一件方便脱了一扔的外套一披就往练功房狂奔,没有她们的从容。校庆前,106动了一番土木,成了学生的专业教室,有汇报演出什么的会把它填得满满,惟一见证它过去的痕迹只有没来得及换的橱窗里贴着的翻了角儿的宣传照片和收费规则。照片上,白领们很认真地摆出“阿拉贝斯”,冲着远处微笑,中间一个人的眼镜片还反光。

    今天的106则是云南滇西的民间舞交流。

    盘腿挤在第一排座位下的空隙里,知道这个姿势待久了腿一定会麻,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们本是村寨里的农民,北京从事文化保护的组织进到他们那里,有了今天的进京表演。我不愿看他们的脸,因为他们脸上是我好多年来少见的羞涩和腼腆,同时又看得出兴奋和对掌声的迫切,让我觉得仰视着盯着他们看有点像看动物园里的珍稀们,感觉不大对劲儿。扭捏着总是要出场的,紧张兴奋没有影响脚下轻快的步子,主持人最后一句报幕词是请大家看他们“土得掉渣的舞蹈”,我觉得有点儿文化轻视的意思,虽然观众席上呼应的是一片掌声和唏嘘叫好。

    他们的舞蹈节奏很特别,不是我们学院派习惯的节奏型,而是可以自由灵活地在几种拍子之间切换,舞蹈的名字都是下去整理的人现起的,有一个叫“三三五五”,指的是脚下的步伐。姑娘们边唱边跳,山里人世代相传声音十分响亮,我们像看画似的听,没有谁有跟着模仿的意思,好像今天我们不再是舞者,倒是轻松的观众。她们的眼神从不往远处放,总在彼此的衣服上打着晃儿,脚下的北京黑布鞋踏出极有力的顿挫,不像是坐了四天四夜的汽车颠簸后的人。她们跳舞时的运力是粗糙的,一点也不控制地把身体整个扔出去,用的是浑身的力气和热情,跟我们跳舞不一样,再累再使劲儿也闷在肌肉骨骼里,脸上皮肤上只能显出轻松。

    有位老奶奶,跟在一群姑娘旁边拍打着羊皮,其实她不是伴奏,有个小伙儿手里正拨动着琴弦。她的舞步也不像姑娘们那么复杂而富有变换,她只是来来回回交替抬起右脚和左脚,合着拍子拍那块发了黄的边沿吐出污垢的叠好的大块羊皮。看得出她把自己看成这舞蹈绝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仿佛姑娘们扭动的身体和小伙流畅的琴声会因为她的缺席而瘫痪,总用眼神引领着他们的路线。

    主持人在她们表演完后叫姑娘们出来单独表演一下刚才的脚下步伐,为让大家看清它的特色,跟奶奶说她不必出场了。也不知是耳背还是觉得主持人的要求有点不合情理,老奶奶依旧跳着出场,观众席里窜出掌声,为她的表演热情叫好。

    我去云南看过老辈的人跳舞,她们不懂什么热情,也不太顾及围观的人,只是从祖宗那儿继承来的规矩。这舞就是各种角色一起跳的,少一个就跳不成,跳就变了味道,坏了规矩。祭祀舞上来的两个壮汉子很有些力气,一身行头像出土的牛角金铠甲,从上到下每一个配饰都有讲究。他们表演前要喝一碗酒,还得有个祭台。

    主持人搬上个钢琴凳,放上两只白瓷碗,拿出一瓶娃哈哈矿泉水把碗注满算是以水代酒的意思。两个壮汉用力一跳,然后猛地向对方撞去,是不是在他们的仪式里这代表驱走不祥的鬼神,我不知道。身后是一阵轻快的笑。他们的看家绝活是一个叫矮炳的中年男子表演的。他上来抬了个牛头架子,架子上是林林总总几十种乐器,他可以边吹边唱边跳。他是“人来疯”,自信地展示着拿手的本事,意料之中地收到一阵阵掌声,临下场都走到出场口了又倒回来给我们吹了一声牛角号,引得大家直乐。下面他又出来一次,表演“公鸡舞”,行头真个是一只雄鸡,头上绑了一只真鸡风干后做成的模型,身上全是鸡毛,身后是架子支起的尾巴,脚上一双练功鞋改制的“鸡爪”,顿踏进退,把这身行头利用得十分充分。他操着极难分辨的普通话给我们讲了公鸡舞的来历,说是天地混沌一片时所有动物都没办法活动,公鸡用爪子抓断了连着天地的铁链,天地原是夫妻,就这样被公鸡分开了,从此动物们不再憋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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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3 11:21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庄严肃穆的舞之堂:练功房(6)



    一晚上的表演很少有专业上的联想,只是记得观众席上一道道目光都是看景似的好奇。他们离我们很近,却像隔着落地玻璃被参观。我因之很有几分怀疑文化机构所谓的要对偏远文化平等地传承保护,不改造和破坏他们的生态。来自都市的破坏可能是无意的,不用主动做些什么,只是这样看景的眼神已经够了。他们的生命力和对舞蹈最质朴的理解是我们无法感受和体验的,除非我们咬着牙到他们的村寨里蹲上几个月,还得在回来的时候没有一点私心杂念,不把采风的“成果”拿给人炫耀才行。对于现代人,这样的心灵是需要抛光打磨的。
    身体是怎样“炼”成的

    身体是需要锻造的,也是可以锻造的,这是我们深深感怀于无数间练功房中的信念。我眼见着自己的身体从舞蹈中发现自己的存在,艳羡于顶尖的舞者们用身体以夸张的角度白云闪电般划破空中的微尘,迷醉于身体无限多样的造型和动作质感,居然可以真切繁复地传递人类最细小的情感和冲动,只是身体,不借助任何工具,没有纸没有笔没有刀子剪子,只用自己与生俱来的身躯畅所欲言。我总有种莫名的冲动,想努力体察他们独有的气息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可从匆匆的步伐中看出的只有平常,如果有什么,好像是一缕平静,特别是面对别人费解的眼光时的不屑多言,有时我觉得他们乐意被众人看成特立独行的一群,在众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指责中暗自庆幸因误解而得来的特权,不必遵守种种令人厌倦的刻板,踞于一角反而嘲笑着众人看不到这世界天堂的美,全然不像现实那样琐碎,像是穿上金缕衣的隐形人,眼中有独得的风景。

    其实不是嘲笑,应该是遗憾。遗憾众人奔忙在上班的自行车上,抠肩懈背,无精打采地冲向工作而如此理所当然地忽略身体的美;遗憾人类可以登上太空驾驭自然征服猛兽治理沙河却从未发现自己的身体吧。他们很想大声提醒忽略自己的人们放下手中的笔手中的遥控器手中的键盘,看看自己的手指是怎样细碎灵活地抓起一件东西,是怎样疼痛地收缩,怎样愤怒地颤抖,怎样快乐地在桌子上轻敲出心里的小调。忘记,真的是如此理所当然吗?因为它永远只属于你,还是因为它对你永远忠诚?每当这时,舞者,幸福地拥有自己的身体。

    从练功房里走出来的身体,走在平静的马路上,会有从炼狱回到人间的人们的轻松和欢唱,突然发现身体会帮自己变得勇敢,只要不间断地保持它的灵活,它便不间断地回以坚定的声音:有许多事,你可以。

    清晨上学的路上,面前一摊雨后的泥泞,腰背一紧,带动双腿有节奏地前后打开,泥泞就这样轻易地被你轻蔑地甩在身后,一天的好心情由此开始。这种“我可以”的感觉,对孤独躁动的现代人,尤其是年轻人,尤为珍贵。甩掉泥泞跨过沟坎翻越障碍,直到自由的身体帮你从一次次细小的挑战中迎来一贯的荣誉。面对错误面前的承担,面对矛盾面前的选择,你发现,自己的身体仍是挺立着的,没有因恐惧下意识地躲闪收缩,为躲闪的动作本身而耻辱和羞愧,勇敢,便这样站在你面前,伏在你的肩膀上,面临总要到来的一切。不同的是,心灵此刻宁静,松弛,以全副的神经等待和期盼着挑战的到来,欣赏自己以怎样美丽的爆发力完成一个属于自己的奇迹;当然,结果往往还是失败,但不同的仍是心灵的安静和平坦。这种勇敢是需要我们自己帮助身体一点点建立的,是在你的身体从小习惯见到沟沟坎坎就绕行的回避中,一天天丢失的。

    我记得无数次在床上与自己斗争后磨蹭起身的早晨,上课前的一分钟永远是拎着黑色练功鞋在电梯里慵懒地倚着,向电梯小姐大声地报出楼层然后闭上眼睛。一天的开始像一天的结束一样疲倦得打盹儿;趿拉着拖鞋的脚选择进一间有同伴身影的教室,换鞋,课前活动,身体不情愿地被早晨的冷风叫醒,打一个冷颤,肩胛和跨根听见咔咔的响声,窗外是灰蒙蒙的雾气,像有意给睡眼盖的毯子;就这样,惺忪的眼睛和清醒了的肢体寄居于同一身体,脑海中梦的体香还在,还有个什么人轻轻地揽着自己。

    老师进来,眼睛睁开,酸涩得很,很快又闭一下。大负荷的运动和时常变换的动作使身体被迫保持灵活。课堂动作由慢到快地向前迈着步子,身体彻底清醒,接着是脑子;开始有汗挂在额上,跟发梢亲昵地挤作一团,脸上泛着红,血液加速,胳膊不知做什么时磕了一下,痛觉神经彻底让大脑知道自己的所在,一天,从这一刻开始。

    有时脑袋里突然会冒出念头,有一天不跳舞了能干什么?街边海报上是大幅的克林顿,他的新书《我的生活》正在排行榜上攀爬;舞者没有这样的福气,她们喜欢用身体言说;也说不清,因为全是细小的感觉,生活是怎样的这类问题不该问大脑,皮肤肌肉应该更清楚。所以生活中的快乐永远是独得的,没法与人分享。没法分享,就容易被遗忘,不仅被别人,也被自己,被现有的语言苍白地丢进角落,因为当那许多感觉一起涌来的时候,脑海里并没有储备足够的词语与之匹配,时间久了,身体不再灵活的时候,真的会怀疑自己是否经历过一场舞蹈的旅程,不像其他行业,总有点作品为自己作见证。但转念一想,倒也释然。没有见证更干净,这世界原本就是凭着时间吞噬一切的盒子,起码舞动的一刻比其他人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活着,一夜昙花似的争着艳丽。

    记忆中从小学的课本上就开始有很多熟悉的历史人物,但他们的存在对我而言好像仅仅是名字,我从来都猜想他们的生活像老奶奶手中的剪纸一样,只一页,一抹单纯的颜色。长大点开始发现所有的人生都不可能单纯得只有一抹,再绚烂的史书也记述不下完满的真实,开始觉得屈原的胸中未必只有愤懑,谭嗣同的字典里未必总是激进。历史使他们永恒,使他们成为精神上不死的神话;但历史的颜色同时把他们真实的魅力掩盖,仿佛他们的人生只有灵魂,没有躯壳。比起他们,舞者是一粒沙尘,寂寞得没有一根枯草见证她们的存在;但寂寞是美妙的,因为她们听得见自己每一声呼吸,看得见自己每一个指尖细小的划过,因而也更敏感于自己曾经存在的一刻,虽然只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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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肃穆的舞之堂:沙龙舞台



    “沙龙舞台”是舞蹈学院的一个内部试验小剧场,所有将欲对外公演的舞蹈都会首先来这里报道,接受舞院学生的“内部审查”。舞蹈作为一种灵韵艺术的特性很少被圈外的普通观众在意,在大多数舞蹈“初民”眼中,舞蹈是晚会上必不可少的视觉点缀和花边,他们看舞蹈是平面的,活动在二维空间的,跟绘画差不了太多。事实上舞蹈欣赏是需要培养的,注重一次成型和不可重复性、注重内模仿和代替性体验,是舞蹈对欣赏者的要求。第一次看见“沙龙舞台”四个红色的大字赫然贴爬在与操场遥相呼应的练功房的一层,无奈得很,明明是教室,怎么能叫舞台,直到一条曲径通幽的狭窄楼梯把我导向那里。座椅,舞台,后台并没有什么新鲜的面貌,惟一不同的是争先恐后先来占位子的、迟到了蹲坐在过道台阶上的、站在最后一排眺望的所有观众,都是舞者。舞者看舞者,自然有不同的“看待”,比普通观众多了挑剔,多了细致,多了心照不宣,多了用行话和术语喊出的叹服和叫好。
    身体的纯粹空间

    我喜欢看这里开场前的样子,观众席的灯还没有开,只有舞台上的灯在导演和灯光师的要求下挨个试着效果,背景有一点歪,工作人员和群舞演员混在舞台上来回串。后台化好妆的男演员轻松地抽着烟靠在台角用手机发信息,化妆间里横七竖八放着道具、香蕉之类的水果和散落的一次性纸杯,编导间或突然冲进来,边喊着某个演员的名字,交待他注意彩排时做得不到位的动作,并亲自跟他配合着试。前台主任手里的步话机嗤嗤啦啦乱响,也听不出在叫谁。化妆师轻声跟演员交流着颜色的浓淡,随时更换着手里毛刷的型号。也有演员找到后台的角落拼几把椅子打着盹儿,但随时都会被人叫醒。扭伤的部位是吃不住力气了,只得提前在台侧试着用其他地方偷巧。角色较多的演员精心摆放好几套演出服的替换顺序,哪件是可以提前穿在里面的,哪件是要放好抓起来套上就走的,哪双鞋配哪套衣服也是错不得的。连日的走台彩排已让脸上受尽了油彩和劣质化妆品的折磨,抗议得鼓起晶亮的粉刺,心疼是没有办法的,只得在演出结束后一个月往美容院跑。

    学校每逢期末或是出国演出前,常有内部的节目审查,可能不穿演出服装,可能灯光布景并不到位,对普通观众的视觉吸引力可能比真正的剧场少去大半,但学生乐意来看,他们眼里有所有外在条件之外的纯粹舞蹈肢体的欣赏。我乐于把台下这群身为舞者的观众当成风景——他们中有很多人身体前倾,手紧紧地攥着,不时不自觉地小幅度左右晃动,眼睛的亮度如果关掉灯光足可照耀整个舞台,安静,忘我的安静。嘴里有时蹦出几个短促的字眼儿:干净,漂亮;慢了,早了。他们的欣赏不会像普通观众那样纯粹得任思想在舞蹈的飘逸中驰骋,意识流地想起记忆中舞蹈勾连出的往昔片断。

    舞者的眼睛对动作太在意,动作的记忆和对舞蹈的感觉是连在一处,没有缝隙的,回到宿舍互相聊时,也多是用身体片断回放似的边跳边讲。舞台上一个干净漂亮的旋转或重心移动带给他们的身心体验是梦幻般的,宛若自己的身体同时经历着一个相同的过程,旋转后的戛然而止和重心起落后的一点微颤,都会奇妙地唤起他们身体对教室中自己尝试这些动作时的细胞记忆,涟漪微泛:关节的屈伸,韧带的拉扯,大腿的转开,腰腹的旋拧,统统在自己的身体上浮现虚拟的感受,舞台上演员的每一次精彩,都是台下舞者的气息一次畅快淋漓的倾吐和释放;而台上演员每一个细微的多余摇摆,都会让他们感到自己重心的晃动因而莫名的不快,于是在台上的演员身后,无数个替补演员早已同时登场,站立在她们身后,用身体追逐包裹起她们的每一个舒缓的慢,又放射和张扬出他们的每一个闪转腾挪的快。

    于是,被这样一群观众以这样的方式观看着的演员是幸福的,她们不必担惊于手中道具意外的掉落,不必沮丧于动情处一个没有处理好的连接,因为这在台下的观众眼里充满谅解。她们只能竭尽全力,若是下台时听到的皆是批评也只能心服,责怪自己学艺不精,没有半点还嘴,然后去埋头苦练,终日少语。

    再别康桥

    最近一次在沙龙看演出坐在第二排,演员的一颦一笑都在眼里,每一下落地的振颤都由地板传导到脚下,经由神经传到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在男子独舞《再别康桥》里,我的身体像被剪了线的风筝,从座椅上徐徐升上天,随着他的重心摇晃。他的身体像是儿时拆过的布娃娃,皮肤裹着的全是蓬松的棉花,看不见力量,也体会不到力量,像努力张开的嘴巴咀嚼棉花糖的感觉,双唇是用力的,却什么都咬不到,全是化进嘴里的甜,是并没有被咀嚼过的碎屑。身体像箭尖的寒光,旋转间迅速划破空气中微尘原本的飘浮,溅起的灰尘像山涧里的回声,看得见弧形的一条,没来得及躲进黑暗。旋转后戛然而止的站立那样稳,前一秒在空中飞起的身体像是梦里的事情,身体停得稳当,飘逸的发丝还在摇晃,一根根清晰地倒下,重新睡回额前的温床。

    纱一样柔软的衣衫抹去肌肉最后一丝发力的证据,把倔强的肌肉灌醉了掩在身后。落地的一下像锁链,脚趾脚背脚踝小腿身体,节节传导着并不争抢,身体还没完全贴地,胸腰借着倒下的惯性二次发力,玩笑着叫醒刚刚落下的双脚。眼神好远好飘,穿过剧场穿过学校,顺着蜿蜒的铁道,追望着某个不起眼的小站的月台上模糊的地名。眼睛很亮,但因为落得没有方向,又像盲人的双眸,眼前是漆黑的一片,幸好有人给它开灯,那是台下上百双眼睛打出的追光,“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的身体不再是风筝,我的翅膀可以上下拍动,风在我拍下翅膀的一瞬送我向上一窜,也许我会尝试俯冲的一瞬的快感,看脸颊会不会被风划伤。不记得什么时候又坐回位子,双脚踏实地踩在地上,指尖还有羽毛般的颤……